鄭爵銘神父 1964.2.16-21「大風」避靜道理集

第十六講  剛、立志

一、  追隨耶穌，無欲則剛
耶穌的精神是謙虛、貧窮、羞辱，就是普通一般人所最怕的東西。如果你不怕──普通人最怕的是貧窮，你不怕；普通人最怕羞辱，你不怕──那麼你是最剛強的！你在社會上，在國家上、在世界上，可以勇往直前，什麼事都可以做，沒有阻力了，任何東西都不能壓倒你。莊子逍遙遊上讚美一個人說：「不是因為全世界上的人都讚美我，我便去工作，工作得更積極。也不是因為全世界的人都來反對我、羞辱我，我就停止工作，頹喪、自暴自棄、氣餒。」如果一個青年，有這種精神，他什麼事不可以完成？如果沒有這種精神，就是成他也會失敗！我們現在的新青年，新的運動，新的改造世界的動力，就是要你們達到這種程度──沒有使你害怕的東西，所以你是世界上最剛強的。孔夫子說：「棖也欲，焉得剛？！」倒過來說，如果你們這些青年無欲，那麼你就是世界上至剛。希望你們能夠多多去做。聽，很容易，不過真正好好地去了解，了解以後去做，相當難。

現在我們默想，追求理想要全盤的計畫與剛強的意志。路加十四章25節開始，講了下邊的事情：「有許多群眾與耶穌同行，耶穌轉身向他們說：如果誰來跟隨我，而不惱恨自己的父親、母親、妻子、兒女、兄弟、姐妹，甚至自己的生命，不能做我的門徒！」這是什麼意思呢？你的欲望在爸爸媽媽、妻子兒女、兄弟姐妹上，「棖也欲焉得剛」？耶穌不願意要那個不剛強。「不論誰若不背著自己的十字架跟在我後面走，不能做我的門徒。」怕吃苦的不能做耶穌的門徒。怕吃苦嗎？你就去享受嘛，「棖也欲焉得剛」。不剛的，耶穌不要。

下邊耶穌繼續說了兩個比方讓我們自己去想一想。「你們中間誰願意去建造一座寶塔，而不先坐下來籌算籌算，費用要多少？是不是有這個能力去完成？免得把這個基礎打好了，以後竟然不能完工。有人就要開始譏笑他說，這個人開始建造而不能完工。」你想追隨耶穌基督，你想去改造世界，誰許你去改？你能改造世界，不是說人家准不准許你去，是你要看看自己的能力夠不夠？這個能力在哪裡？在剛！耶穌說的這個比方，寶塔已經開始奠基了，而你不能完成，耶穌不要你這樣的徒弟。沒有堅決的意思，你是個不三不四的人，耶穌不要。我們改造世界也不要這樣的青年，這個人將來是同流合污的腐敗份子。

耶穌說了別的一個比方──「一個國王要去同別的國王交戰，那有不先坐下運籌一下，是否能夠用一萬人去攻打對方的兩萬人？如果不能夠的話，就該趁著那個國王離著還遠的時候，派遣使節去求和平的條款。」你們說我要去追隨耶穌，我要改造世界，好像你們都有這種心思吧？雖然我沒有接觸每一個，我看著你們的面孔，好像每個人都欣欣然。不過，你說你要改造世界，但沒有人許可你改造啊！你有沒有這種力量？把那種不許可你改造的，把它打下去。這個力量是什麼？剛！倒過去說就是無欲。具體一點說，就是不要金錢，不要光榮。正面說，喜歡貧窮，喜歡羞辱。

二、真正的抉擇－要，跟隨我；不要，回家去

耶穌最後說，「同樣的，你們當中不論哪一個，如果不拋棄他所有的一切，就不能做我的門徒。」不拋棄所有的一切，是什麼意思呢？就是有慾望啊！有慾望你就不剛，不剛就是不要。耶穌基督在別的地方也說過：「不同我在一起的，就是反對我。」耶穌要剛的。有個青年說：「我從小就很好，孝敬父母，邪淫的罪不犯，這個罪那個罪我都不犯。」耶穌說：「真好，不過回去把你的家產賣掉，送給窮人，赤手空拳來跟著我打天下。」這個青年垂頭喪氣地回去了。這個青年有什麼欲？在財產上。錢財罪過嗎？可能是正正當當他爸爸給他的，不是大罪也不是小罪，不過因為他有欲，所以垂頭喪氣的走了。耶穌不要這樣有欲的人。有欲的人不是耶穌的徒弟，也不是孔子的徒弟，你只有當魔鬼的徒弟。早晚你是貪財貪光榮，愛驕傲，一切的罪過來了，滾到地獄裏去。在社會上工作，要是沒有這種剛，早晚是失敗。所有失敗的人都因為有欲。聖依納爵寫神操書，很深刻的體會到這個道理，所以把耶穌的精神完全提煉出來，叫我們去默想。耶穌的重點是無欲，莊子也描寫這個道理：「致人吾已，神人無功，聖人無名。」你看耶穌說的很清楚嘛──國王要去跟別的國家作戰，看看力量夠不夠？不夠早去求合吧！你要是看著跟隨耶穌不夠力量，那你早點回家去吧，如同那個青年一樣地，看著不行，垂頭喪氣回家去了，耶穌不要。

有一個別的說：「我跟隨你，不過讓我回去養老送終。」耶穌說：「讓死人埋葬死人吧」，你要來就跟隨我，不幹就回家去！耶穌不勉強，不會說：你這個青年很可愛，你等一會吧，我給你想個辦法。那個錢你可以送一半，還留一半。耶穌沒有這個一半一半的，耶穌要全部，或者一點都不要。耶穌也沒有給那個青年說，你這個青年很可愛，道德水準很高，這個那個誡命都守的好，什麼都不犯，多麼可愛！光是錢，錢也不是大罪也不是小罪，今天捐一萬，明天捐一萬，天長日久，捐到最後不就把錢全捐了送給窮人？耶穌不，或者全部一齊拿來，或者是你回家去。耶穌要的是有這種精神的人，斬釘截鐵地說幹就幹，不幹你走！只有這種精神的人能夠改造世界，婆婆媽媽的早晚是失敗！青年們，現在請問你們有沒有這種新精神？

這是聖經裏宗教方面的，中國古聖先賢也這樣講啊！並不是單純宗教的問題啊！這是心理問題，你若天不怕地不怕，你還怕什麼？金錢你不喜歡，貧窮你不害怕，光榮你不喜歡，羞辱你不害怕，你怕什麼？世界上的人就是要名利，你說名與利對我如浮雲，還有什麼東西能夠誘惑你？羞辱你不怕，貧窮你不怕，什麼東西還能夠嚇唬你，沒有東西能誘惑你，你不是世界上頂天立地的男子漢？我們需要這樣的青年！這種精神得不到，你回家去，改造世界沒有你的份！少了你更好，這樣的人多，反而把我們搞壞了。耶穌，我真是佩服他的精神！或者全部拿來，或者你回家，不要拖泥帶水，婆婆媽媽沒有用，一事無成。耶穌最後說：「有耳朵能夠聽的，聽吧！」現在我要講的是，你們願意不願意追隨耶穌？追隨這個改造世界的理想？那麼你今天應該立志，不願意，回家去。耶穌不要你改造世界，也用不著你改造世界。因為你不剛，早晚是屈服。「富貴不能淫，貧賤不能移，威武不能屈！」你要是不剛，到了富貴的時候，你就會被富貴融化了，享樂的事情也會把你的志氣敗壞了。到了貧賤的時候你就不能夠剛，你去巴結人想要錢，你不能甘貧樂道。到了威武來的時候，要死要活的時候，你捨不得了。

三、立志的工夫－無時無處不以立志為事

我們今天要立志，什麼叫立志？耶穌基督剛剛說的建造寶塔，立了意志要建寶塔，看看我有沒有恆心去完成？沒有，你那個「志」是半途而廢的「志」。一個國王要跟一個別的國王打仗，看看我能不能夠打得完？打不完趁早講和不必勞民傷財，還失敗。看看有沒有這個恆心？有沒有這個能力？我們很多次說，我這一次避靜立了志。立了很多次志，可是，到現在還是那麼一回事。可能我們在立志上欠成功，方法用的不當。

王陽明給他弟弟信上邊提到立志：「夫志，氣之帥也，人之命也，木之根也，水之源也。」這個志氣，就是我們精神的一個領導；就好像一個人的生命一樣，沒有志氣就沒有生命；好像樹木的一個根，沒有志氣就沒有根；好像河流的一個泉源，沒有志氣就沒有這個泉源。

「源之不璿則流息，根不植則木枯，命不續則人死，志不立則氣昏。是以君子之學，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。」這個泉源要不把他疏導好，會填塞起來，就沒有水流了；這個根不好好去培植它，這棵樹就會乾枯的，你這個生命不能夠好好延續，去保存它，那麼你這個命就沒有了；你志氣不足，整個的精神就昏昏沉沉。所以君子研究追求的東西，沒有一個地方、沒有一個時間，不注意他的志氣、理想。

在立志以後，你要怎麼辦呢？「正目而視之，無他見也；傾耳而聽之，無他聞也；如貓捕鼠，如雞孵卵。精神心思，凝聚融結，而不復知其他。」這是說兩個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個志，看著這個理想，別的什麼東西都看不見。傾耳靜聽，好像這個志這個理想，可以給我說什麼，給我指導什麼，除此，別的什麼也聽不到。就像貓捉老鼠，聚精會神，你若是叫他，他也不管，別的再爬再搞什麼東西他都不管，整個的等著、蹲著，慢慢的挨過去，這樣才可以。又如同老母雞抱著那個雞蛋在那兒孵著，趴在那兒一動也不定，你怎麼叫，怎麼搞，他都不管的。要有這種精神，自然精神心思凝聚融結在一起，別的什麼東西都不管。

「然後，此志常立，神氣精明，義理昭著；一有私怨，即便知覺，自然容住不得矣。」如果你有這種精神，有這種態度的話，那麼你的理想就常常在你身邊，這樣你整個人的精神也爽快，好像也特別光明，那麼正義之氣也很顯明了。私慾一來，那個不合乎我理想的，馬上就拒絕了。

「故凡一毫私慾之萌，只責此志不立，即私慾便退；聽一毫客氣之動，只責此志不立，即客氣便消除；或怠此生，責此志，即不怠；懆心生，責此志，即不懆；妬心生，責此志，即不妬；忿心生，責此志即不忿；貪心生，責此志，即不貪，傲心生，責此志，即不傲；吝心生，責此志，即不吝；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，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。」如果有的時候，有個私慾在我心裏，發生了怎麼辦呢？你要譴責自己。恐怕我的立志不堅啊，怎麼還有私慾呢？那麼這樣一來私慾就去了。如果有時候，一個特別的邪氣在我心裏亂動，那麼你就要譴責，問問自己：是不是我的志氣還不堅？怎麼還有邪氣呢？這樣一警覺，那個邪氣就消除了。你懶惰的心發生了，你就問：我的志氣立的不堅固，怎麼懶惰了？這個懶惰馬上就可以被克服。你要是馬馬虎虎的這個心來的，你要責問自己：怎麼我馬虎呢？恐怕我的志氣不堅固吧，怎麼我不能夠抱一而終，怎麼還煩躁起來、苦悶起來了？小心警惕，把這個煩惱苦悶去掉。你忌妒別人──他比我做的好，這不行。只要你的立志，你的目標正正當當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，你管人家多少？你要這樣責備自己，那麼忌妒的心也沒有了。你若是喜歡忿怒、生氣，你看我這個志氣不堅嗎？為什麼生氣呀？！我看我的目標、我的理想，大人不見小人怪，我有我的主要工作，根本不睬那些小事，除非你志氣不堅，精神不集中，所以你才生人家的氣，只要責備自己，那個這個忿怒的氣就沒有了。貪心來了，貪什麼？你的目標只是那一個，這些身外之物，都同我沒有關係。你既然貪這個貪那個，那麼你的心不專一！所以一警覺，貪心就去掉了。你心裏驕傲，自以為了不起，其實連一個小目標也沒達到。這個目標什麼時後能達到呢？到你死了，我們一代死了，再下一代死了，更下一代死了，也不一定能夠把世界改造完成呢，你以為你得到了什麼事，了不起的驕傲？你立志不正，所以要責備你，一警覺起來，那麼驕傲的心也就沒有了。慳吝小鬼，不捨得用錢，拿著錢當命，那麼你責備自己，怎麼搞的！這種捨不得，小氣鬼的心也就去掉了。

王陽明說的這些小毛病，都是因為你的志氣不純，理想不夠堅定。所以我們要改毛病，最好的方法，就是王陽明所說的，把你整個的精神集中在一個理想上，自然毛病都沒有了。不是說馬上沒有了，慢慢會沒有了。如果你沒有理想，今天想這個，明天想那個，毛病多了。我們很多次立志就是沒有把精神集中，所以半途而廢。王陽明關於立志的這個東西為我們是最好的一個參考──要精神集中，注意你那個最高的理想，別的事你不放在心上，別人說啥沒有關係。看電影？沒有工夫，對不起，我改造世界都來不及，看什麼電影呢？去跳舞？對不起，我那個理想還遠的很呢！不眠不休地去工作，還來不及，那有工夫去跳舞？上上咖啡館？對不起，沒有時間。你們現在去上咖啡館，進什麼舞廳，什麼酒館，都是沒有理想。你們有的是空想，是幻想。幻想同理想分別在哪裡呢？努力去實現的就是理想，不努力去實現的就是幻想。努力就是整個的精神集中，要賣命的。

所以王陽明最後說：我們每一次呼吸就要重新立我們的志，重新來責備自己，審問自己，立志立的怎麼樣？夠不夠堅定？每一件事我們要看，不要忘了我的立志，我坐火車、乘汽車、乘三輪車還要想，忘掉我的立志了沒有？吃早飯，吃中飯，吃晚飯，我志氣忘掉了沒有？打籃球前一會，我在換衣服的時候，還想著忘了我的志氣沒有？總是把整個精神集中在那邊，別的東西都放在一邊。所以我們很多次說立了志，因為精神不集中到時候都完了。王陽明給我們說的關於立志方面的這些細節，因為我們沒有做到，所以常常失敗，今後我們要照這個去做。今天這一節的綜合，是耶穌基督的特殊表現──或者是全部，或者你回家。耶穌要的是剛的人，改造世界同樣也是要剛的人，改造世界要剛的表現才可以成功，我們立志做剛的人，這個立志要怎樣去立，王陽明給了我們指導。

四、剛柔相濟，互為一體

我們講棖也欲焉得剛的「剛」，有一個同學問，神父主張這個剛，那個中國古時候所說的「以柔克剛」那又怎麼辦？以柔克剛就是要用軟的方法把你的剛壓下去。這位同學問的很巧妙。我所說這個剛正好也是柔也是剛，我所說的孔夫子所說的那個剛，和耶穌基督所說的、所需要的那個剛，還有我們新精神所需要的剛，是以柔克剛之後的那一個剛。柔，我們說的是貧窮。貧窮人在社會上看看是個無足輕重的人，正好是柔，你喜歡這個柔就表現你的剛了。受羞辱的人在社會上誰看的起？這個在社會上受羞辱的人誰也看不起，不放在心上，人家不注意你，正好你去完成你的事業，正好以柔克剛。你如要大刀闊斧地，在那裏耀武揚威，大家都攻擊你。你謙虛謙虛，人家說你是沒有用的人。正好，沒有用的人可以做工作。保祿宗徒說的，天主常常用那些沒有用的人來壓迫那個有權力的人。就是這樣。所以我們所學的這個剛，我們這個新精神，要改造世界那一種新青年的那一種剛勁，就是以柔克剛之後的那個剛，比柔還要利害的那個剛，什麼東西都克服不住的那個剛。